(完整版)书评:如何制造小提琴大师 ——一位母亲对一百个音乐神童的惊世研究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02-18 16:57:56

作者:马尔科姆·哈里斯

翻译:吴骏

 

成为精英小提琴独奏家没有万无一失的道路,但你能做一件事加大机率:生来就是音乐家的父母。即使那样,你也会把事情搞砸。为了写作《生产优异——大师的养成》,伊莎贝拉·瓦格纳采访了近百位神童,一位曾经的独奏家的话最能表述她的发现:“每10个学生中一个会企图自杀,一个会精神失常,两个会成为酒鬼,两个会砸门,把小提琴扔到窗外,三个会作小提琴手的工作,也许一个将成为独奏家。”对有志成为小提琴家的人和他们的父母(包括瓦格纳本人)而言,机会不大。但为什么有人会选择那样的生活呢?

 

一个5岁孩子可以选一部电影或一种冰淇淋的口味,但谈到职业道路,动词“选择”就是直路一条。小提琴大师有时必须选一个工作,但没有谁的第一选择是进入该行业。没有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是自觉自愿地拿着琴弓;那个选择属于父母们。在“独奏家路线”训练的头几年里,父母们是“助理”,他们发动孩子去演奏,找老师,贯彻练习的制度,提供交通,支付训练费用,在社会关系网络中替孩子导航。瓦格纳引用的一条小提琴教师的常见格言是:“我不需要天才的学生,只需要天才的妈妈。

 

当我们思考儿童音乐天才——其中被吹捧最多的是小提琴手——我们会想到奇迹般的巧合,来自上帝的一束光穿过云层,或中了大乐透的奖。一些孩子生来就有特殊的才能,伴随恰当的训练和努力,他们会逐渐把小提琴拉得很好。但大师是制造出来的,而非生来就是,就像瓦格纳详细描述的,他们的制造和发布有一个市场的过程

 

一个儿童成功爬上小提琴梯子的能力,取决于三个行为者的组合:他/她(作为表演者),父母,老师。这个公式存在100年了,但随着时间推移,孩子们开始的年龄在一寸一寸地下降。杰出的演奏家和天才儿童,例如伊萨克·斯特恩、耶胡迪·梅纽因、米沙·艾尔曼、张永宙的传记,激励了一代父母。在瓦格纳的研究群体中,79%的人7岁之前就开始了学习。对年幼的志在成为独奏家的人而言,最重要的品质是性格(temperament)。有潜力的儿童数不胜数,但愿意每天花数小时练习,并放弃其他所有事情的人很少。

 

在20世纪早期,东欧的犹太人占据着小提琴统治集团的上层。瓦格纳把他们的成功归于一些特殊的文化-历史因素(对音乐的高度兴趣、对正式教育的投资、外语知识),尤其是对反犹主义暴力的恐惧。“音乐学院学生的较高社会地位帮助天才学生的所有家人逃离了大劫难,”瓦格纳写道,“让他们获得了住在市中心的许可,得到了保护,没有被屠杀。”一位天才少儿音乐家救家人于浩劫的故事是老生常谈了,并且孩子一直是某些家庭所拥有的最佳财富。

 

在琴房里,教师有全面的权威,父母是沉默的伙伴——但许多父母逗留观察。外面,父母充当教学助手和经纪人。因为上课、设备、旅行很昂贵——不幸的是,瓦格纳不能调查准确的数额——因此有音乐背景、已经了解游戏的父母更愿意付款。“在访谈中,父母对教育花费避而不谈,自称‘没有选择,‘没有权利拒绝资助孩子的独奏教育。” 一位老师告诉瓦格纳,他不怎么有才的学生在“补贴”更有才的学生,但现在小提琴主要是富家子女的运动

 


三千名儿童在第52届铃木教学大会上演奏小提琴,东京,2009年 Kazuhiro Nogi / Getty Images

 

随着小提琴手们成熟,他们要为职业生涯承担更多的责任。十几岁的时候,他们必须再次确认独奏家的道路,同时,为了获得练习、比赛旅行的时间,其中的大多数会从传统的学校抽身。在密集和经常是独断专行的压力之下,他们必须保持一种“可以教下去”的样子,同时也要发展风格和个性。他们必须学会优雅自信地在观众面前表演,处理好来自失败和高度政治化的体制的失望。瓦格纳的书以一个16岁孩子的故事结尾,她在一个被操纵的比赛中大怒,离开谱子去演奏她自己想要演奏的曲子,而不是规定曲目,因此把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置于风险之中。一些评委偏爱俄国人,一些评委偏爱可爱的女孩子,所有的评委都偏爱自己的学生。用世界级的技巧演奏小提琴只是独奏学生面对的诸多挑战之一,挑战不只是常识:他们当中几乎每个人都将失败。

 

笼罩在瓦格纳的项目之上的是令人沮丧的几率。她是自己的研究的参与者和观察者;她既曾是音乐人,也是一个小提琴独奏训练当中的孩子的母亲。尽管她没有在书的正文中质问自己这一家人,但是,只要把《生产优异》一书稍作改动,它就是一本实验性小说,是一位母亲逐渐通过自己的研究意识到自己犯了最严重的错误。在附录中,瓦格纳给出了一些反思:

 

当我作为研究者的身份为我打开了一种可能,让我从不同的视角观察世界,我内心百味杂陈。让人害怕的是,我更充分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中竞争激烈而市场已饱和。我逐渐意识到那个圈子的参加者的赌注——高不可及… 作为社会学家的我狂喜,作为母亲的我恐慌不已。我试过撤退,为儿子找一条离开这个环境、换一个学习和工作领域的道路。但我失败了,因为在他和独奏精英之间的纽带编织得太紧密,不让他逃走。

 

这是让人心碎的旅行,在那一刻,“学习成果”像是可怜的安慰。瓦格纳尽其所能列出了沉浸在精英小提琴世界当中会有哪些心理后果,包括参与者被灌输的错误观点——其他什么事情都不重要,没有成为独奏家就是完全的失败。让她的儿子遭受了——现在她知道的、其实是(有效的)洗脑的生活之后,瓦格纳知道了更多。她知道儿子极有可能——如果他幸运的话——将在乐团里演奏小提琴和/或教小孩子,永远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她也知道了,在一个见多识广的观察者看来,这个结果从儿子识字的时候就能预测。

 


        该书汉语版封面


“据我观察,”瓦格纳写道,“(音乐经验)不同的父母都常常以为孩子的才能将使他们在斗争中无往不胜——斗争是饱和的市场带来的。”儿童天才的叙述迷惑着父母们,不只是在音乐领域中。我们被告知,天才的成本是不稳定(instability)或其他领域没有充分发展(例如情感、智力、社会化发展不足——译注),但我们很少听到第三到第十名的消息(喻指没有获得好名次而被人遗忘的人。径赛,如短跑,一次比赛有十名选手,第三到第十名就是金、银牌获得者之外的人——译注)比赛参与者是每次比赛的大多数,但在精英比赛的任何一个领域,失败者必须忍受同样的工作,同样的成本,同样的不稳定性,同样的发展不充分,这么做却得不到荣耀或认可。我们愿意相信赢家是更好的、更努力的人,但输赢之间的差异却经常是命运女神随意的转身,或某个强有力人物的一时兴起。

 

我相信荣耀和精湛技艺值得追求,没有它们,世界将逊色。但是,一个社会是养育(nurture)优异,还是制造(produce)优异,界限在于所承受的巨大成本。生产过程把原材料变成废品和产品,并且,这些废品和产品在竞争体系中都是人,不管别人对他们说什么,他们都有价值为了确保从这个终身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小麦般的精华而不是糠秕般的不值钱之物,家长、教师、孩子们能做点什么或能成为什么——是个神话。现实中,生产优异的机器所生产的,主要是失败。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这个机器的大嘴中,不仅是信念下的极端行为,还是可怕的误算(miscalcul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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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书英文版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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