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一眼 就要老了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08-07 07:46:09


原来不管我们后来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和谁恋爱,与谁成家,我们依旧是那民歌的小孩。——苏来


我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偶然地,把这张《民歌嘉年华会——永远的未央歌演唱会》放到机器里,原本是想当背景音乐,一边收拾散落一地的碟,书,和过冬的衣服,一边听,顺便测试一下,朋友说,现在很多机器不大认D9的碟。
后来就不舍得做别的事情了。
演唱会4个多小时——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长的演唱会,4个小时唱尽了三十年。外面秋风摇摇,秋阳灿烂,日影横斜,不觉间,光影转换,太阳隐到远山之后,暮色正起,屋子渐渐暗了,而终于,眼泪掉了下来。
其间几次眼里含泪,我和台上的人台下的人一起感受,一起回忆,只是最后,当蔡琴为天上的梁弘志唱歌——到如今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怀念你,怀念从前——泪终于决堤——眼泪有自己的生命,它们奔涌而出,河流一样,带来了,带走了,都是岁月。
晚上,我找了点吃的东西和酒,一边喝酒,一边重放。
喝了很多酒,好象醉了,又好象没有。


那个年代没有歌星,他们被称为歌手,民歌手。
台湾民歌运动始于1975年6月6日,台大研究所刚毕业的杨弦在中山堂的 “现代民谣创作演唱会”,他演唱了八首谱自余光中《白玉苦瓜》诗集中诗作的民谣,分别是《乡愁四韵》、《民歌》、《江湖上》、《乡愁》、《民歌手》、《白霏霏》、《摇摇民谣》、《小小天问》,后来加上《回旋曲》,收入《中国现代民歌集》。
2005年的演唱会,是中华音乐人交流协会主办的“民歌三十年”纪念系列演唱会的最后一场,演出场地在台北国父纪念馆,是当年民歌手们的圣地,很多人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演出都在这里。
53个人。
48首歌。
那些站在台上的歌手,杨弦、施孝荣、陈明韶、黄大城、李建复、叶佳修、潘安邦、吴楚楚、杨祖珺、施碧梧邰肇玫、杨芳仪徐晓菁、林佳蓉许淑绢 、胡德夫、南方二重唱、马兆骏、王新莲、木吉他合唱团、潘越云、王海玲、蔡琴……这些名字,如果你也象我一样老,也许会听说一半或者更多几个。他们中最小的,年龄也已经过了40岁,为数极少的成了常青树,象蔡琴,潘越云,有的已经离开二十多年,散落于世界的每个角落,或供职于公司,或做了多年专职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妇,或成了面包房的老板,早已远离音乐圈。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闻姓初惊见,称名忆旧容。
那是一些被时间摧残过的面孔,皱纹,白发,沙哑的嗓子。他们在台上,说从前的青春往事,唱从前的歌曲,那个白衣飘飘年代的所有故事,所有悲欢,都可以在此找到。台下的数千观众和他们一起唱,每一首,每一句,每一个音符转折,没有人指挥,却是象一个人。那是时间摧残不了的。
由于版权原因,演唱会的DVD今年才出,而两年前站在台上的马兆骏已撒手人寰。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


这台演唱会上最美的声音是《回旋曲》。
词是余光中的诗,曲由杨弦谱写,歌是殷正洋唱。
在古代,诗与歌是分不开的,诗三百是民间谣曲的采风,柳永的词传唱于青楼里巷。而台湾民歌运动的肇始正是诗与歌的结合,古典余韵的回旋。
我知道殷正洋这个名字还是二十多年前,买过他的盒带,或许是《世界的钟》,印象并不深。后来知道,殷正洋是台湾“金钟奖”、“金爵奖”、“金曲奖”三料歌王,却一生低调,与流行无缘。他不是象齐秦那样在我的青春里打下挥不去的烙印的歌手,很快就淡忘了。也许那个时候,那个年龄,我只能听齐秦,即便是听到了《回旋曲》,也无法理解其中的美。
清冷的钢琴前奏中,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中山装是干干净净的蓝色,严严系到最上面的扣子,只露出衬衫领子的一线雪白,清秀的脸,清亮入云的声音,发出的每个字,每个音符转折都情清楚楚——
琴声疏疏 注不盈 清冷的下午
雨中 我是垂死的泳者 曳着长发向你游泳
音乐断时 悲郁不断 如藕丝
立你在雨中 立你在波上 倒影翩翩成一朵白莲
在水中央 在水中央 我是负伤的泳者
只为採一朵莲 一朵莲影 泅一整个夏天
仍漾漾 仍漾漾 仍藻间流浪
仍梦见採莲 最美的一朵 最远的一朵
莫可奈何 你是那莲 仍立在雨里
仍立在雾里 仍是恁近恁远
奇幻的莲 仍展着去年仲夏的白艳
我已溺毙 我已溺毙 我已忘记自己是水鬼
忘记你是一朵水神 这只是秋 莲已凋尽
年轻时候,我很喜欢余光中和郑愁予,在现代汉语中,还有人能够写出这么古典的文字。曾在给女友写的信里,引用过余光中的《双人床》——
让政变和革命在四周呐喊
至少爱情在我们一边
至少破晓前我们很安全
当一切都不再可靠
靠在你弹性的斜坡上
今夜,即使会山崩或地震
最多跌进你低低的盆地
让旗和铜号在高原上举起
至少有六尺的韵律是我们
至少日出前你完全是我的
仍滑腻,仍柔软,仍可以烫熟
一种纯粹而精细的疯狂
……
还有那首《等你 在雨中》,里面有最动听的情话——
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里,此刻
  如果你的清芬
在我的鼻孔,我会说,小情人
诺,这只手应该采莲,在吴宫
  这只手应该
摇一柄桂桨 在木兰舟中
我从来也没想到,这样的句子,可以唱出来,可以唱的如此动人,在殷正洋穿石裂帛的声音里,蔓延出诗的意向,和,完全不同于诗的意向。
在当年的民歌风潮中,以诗入歌是常事,王海玲的《偈》就是由苏来谱的郑愁予的诗,不再流浪了/我不愿做空间的歌者/宁愿是时间的诗人/然而我又是宇宙的游子/地球你不需留我/这土地我一方来/将八方离去……


我喜欢听女声二重唱,优美的合声宛如两只云雀,两片云影。
演唱会上,有四组女声二重唱,施碧梧邰肇玫《如果》,杨芳仪徐晓菁《秋蝉》,林佳蓉许淑绢《爱的真谛》,阎宗玉林明桦《梦田》。我喜欢她们的名字,有一种温润的感觉,淡淡的书卷气。无法想象出来,那一代父母怎么会如此一致,约好一样,为她们取了如此古典而美丽的名字,就象知道她们注定会相遇,相知,一起唱美丽的歌 。
阎宗玉林明桦就是南方二重唱,大南方阎宗玉,小南方林明桦,虽然她们不是民歌手那一代人,但她们唱的歌却是民歌一派毫无疑义的传承。《梦田》我曾经听到的版本是齐豫和潘越云唱的,那样的组合已是金风玉露一相逢。虽然珠玉在前,但是大小南方唱下来,也是自自在在,一派天然。
《如果》是在大学时抱着吉他勾搭女孩的保留曲目之一——如果你是朝露,我愿是那小草,如果你是那片云,我愿是那微风——那时侯不知道它的原唱,统统归类为台湾校园歌曲。其实,写这首歌的施碧梧邰肇玫当时也是高雄文藻外语的同班同学。邰肇玫16岁开始自己写歌,施碧梧小学就在报刊上写文章,她们两个一个作词,一个作曲,一起唱自己的歌,多年以后,一个在奥克兰,一个到了纽约。
《秋蝉》当年是我的最爱,最早听到的版本是刘文正唱的。还是在滚石出的那套金韵民歌唱片里,才听到杨芳仪徐晓菁的版本。
演唱会上,杨芳仪徐晓菁说,要感谢作者李子恒,如果没有这首歌,不知道今天两个人会有怎样另一番不同的人生。唱这首歌的时候,她们俩还是东吴大学三年级的学生,《秋蝉》是李子恒写的第一首歌。正是从那里启程,才有了姜育恒的《多年以后》,周华健的《风雨无阻》,苏芮的《牵手》,南方的《细说往事》……
八个女生,在台上谈着她们的人生遇合,她们的至深记忆,她们的思念和放不下的心结,一起唱徐晓菁作的《就要挥别》。
青山万里,流水依昔,不是流浪,是去追寻。


对喜爱民歌的人来说,了解那些民歌往事,和听歌一样过瘾。
被大家称为“小茉莉”的包美圣,当年在录制《捉泥鳅》的时候哭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觉得制作人竟然让她唱儿歌,太没面子。几十年后,上学的儿子回家问她,你真的是唱《捉泥鳅》的那个包美圣吗?
许景淳参加“金韵奖”时候还不到16岁,是虚报了年龄才得以走进歌坛。演唱会上,她被又嫉妒又羡慕的万芳当场揭露。
《月琴》本来是苏来写给李建复唱的,结果被去他家玩的郑怡看中了,横刀夺爱,而且,正是郑怡建议他把高音的副歌“再唱一段思想起……”提到全歌的最前面,才成了这首歌现在的样子,一开始就是奇峰突起,就是最高潮,无热身无准备无伴奏的高音考验每一个敢挑战它的歌手。苏来自己现场演绎,也很好,但毕竟太过用力,没有郑怡的淡淡挥洒来得自然。郑怡在美国和老公开了个面包房,大家纷纷猜测,不知道她烤面包时候会唱什么歌。
李建复和侯德健现场合唱《龙的传人》,有一句是与我们素常熟悉的歌词不同的,“四面楚歌是洋人的剑”,那是原本的歌词,当年送审的时候被改成了“四面楚歌是姑息的剑”。陶晓清说,直到现在大家也不明白姑息的剑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们终于可以唱回原来的歌词。
同样遭遇的还有《橄榄树》。三毛曾经说,我写的歌词里是没有“为了天空的小鸟,为了广阔的草原”的,为什么要为了那些去流浪,只是送审后就成了这个样子。三毛已逝,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原本的歌词是什么样子了。


胡德夫的歌是我第一次听,这个如雄狮的老人满头白发。
龙应台《在一个文人的城市里》这么写他——他是个原住民,唱歌写歌的,长得像流浪汉,唱得像吟游诗人,他是台湾文化史的一个标志。当所有的人都在学唱美国人唱的歌时,他开始和几个朋友谱自己的歌,写自己的词,表达自己的感情。这个“自己”,指的是他脚踩的土地,他熟悉的人,他信仰的东西,他习惯的语言。人们因他的才华而特别“宝贝”他,但是他的艺术家性格又使得他的现实生活特别坎坷,头都白了,才出第一张作品。
他坐在钢琴前,第一个音符就把我震住了。清脆的琴声水一样从他的双手间流出,琴声响起,他就是归乡的游子,他就是大海上的君王,这是最最遥远的路程,来到最接近你的地方,这是最最遥远的路程,来到以前出发的地方。
他是李双泽的朋友,是1976年响应李双泽扔掉可乐的呐喊,率先开始唱自己的歌的第一批人。现场,他和杨祖君一起唱《美丽岛》,他们当年唱过的,当年被禁的歌,但我更希望他们唱另一首,李双泽的《少年中国》,那首歌单单是歌词就曾让我眼眶湿润——
我们隔着迢遥的山河 去看望祖国的土地
你用你的足迹 我用我的哀歌
你对我说
古老的中国不要乡愁 乡愁是给没有家的人
少年的中国也不要乡愁 乡愁是给不回家的人
……
2005年,胡德夫在55岁时终于出了第一张唱片《匆匆》。专辑是在胡德夫母校淡江中学小教堂录制的。现在这个教堂已经废弃了,他带着录音设备和乐器,白天听着蝉声酝酿感情,夜阑人静的时候开始录制……
2006年,《匆匆》打败周杰伦获得台湾金曲奖最佳年度歌曲。其实是没办法相提并论的,胡德夫的唱片销量赶不上周杰伦的零头,获奖未必没有补偿亏欠的意思,但是《匆匆》里有三十年前的稻穗,有柔软泥土的芬芳,有一波接一波海潮的涌荡,就这一点,一万个周杰伦赶不上一个胡德夫,虽然可能我永远也没办法在歌厅找到胡德夫的歌。


第一次在屏幕上见到李泰祥,虽然曾太多次见到过这个名字。
年轻时迷恋齐豫的歌,几乎每一首歌后面都有李泰祥三个字。演唱会的48首歌,有3首是李泰祥的,《走在雨中》、《橄榄树》、《告别》。
齐豫唱的《走在雨中》是以前我听过的这首歌的唯一一个版本,我也一直以为,不会再有别人能唱这首歌,敢唱这首歌。但是齐豫没来,代替她的是万芳。
一袭月白的吊带长袍,万芳的出场就带着一股迷离的气息,她闭着眼睛唱,在灯影朦胧的舞台上游游荡荡,似行似舞,就象独自徘徊在雨中,外面,大地孤寂沉没在黑夜里。
当到了副歌的高音部分——往事说不尽,就像山一样高,好像海一样深,甜蜜绮丽彩虹般美丽,往事……屏幕上叠加的是坐在台下前排的李泰祥在暗影中的苍老面孔,他的瞳仁儿雪亮,眼中隐隐有泪光,不知道是不是回想起二十多年前,那段用歌串起来的岁月,那些在时间的河里载浮载沉的女弟子,齐豫,许景淳,黄莺莺,叶倩文,唐小诗,钱怀琪……
许景淳唱了《橄榄树》,但是她清唱的《相遇》却更让我动容,“虽然相遇的时候,已经的迟了,你已四十七,我已二十三,但正是时候……”她第一次唱这首歌的时候,和李泰祥都正是这个年龄,而那天晚上,李泰祥已经六十六岁,他患有帕金森氏症,需长期服药,就如杨弦唱的,一双眼能燃烧到几岁,一张嘴吻多少次酒杯,一头发能抵抗几把梳子,一颗心能年轻几回。
演唱会上,好几个歌手说,希望还有民歌四十年,五十年。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可以等到那一天,还可以再唱,不知道现场的观众,有多少人还可以再看。
无论怎样。
在时空的湍流里,台湾民歌存在过。在那一个下午,那一个晚上,我和它遇见,是故交重逢,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我想和李泰祥,和王城,和所有的民歌手一起,用李泰祥的歌《告别》——
我醉了~我的爱人
在你灯火辉煌的眼里
多想啊!就这样沉沉的睡去
泪~流到梦里 醒了不再想起
在曾经同向的航行后
你的归你 我的归我

请听我说 请靠著我
请不要畏惧此刻的沉默
再看一眼 一眼就要老了
再笑一笑 一笑就走了
在曾经同向的航行后
各自曲折 各自寂寞
原来的归原来 往后的归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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