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津梁】丁爱华 都是“斧正”惹的事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06-28 10:17:42

教学津梁丁爱华

都是“斧正”惹的事

——兼谈语言得体题考查的意义

 

我们先来看看下面两道题目:

1.下列交际用语使用不得体的一项是(    )

A.徒弟给老师拜年时说:“您的高足叩问老师金安!祝老师新年事业蟾宫折桂!”

B.我偶然有一两回去叨扰朋友的酒席,恰又时令不对,一直没能尝到这道菜。

C.我所做的只是畅所欲言而已,能起些抛砖引玉的作用,于愿足矣。

D.一位作者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奉上拙著一本,书中谬误,敬请斧正。

2.下列交际用语使用不得体的一项是(   )

A.新作出版,诚挚盼望各位方家斧正!

B.初次见面,久仰久仰,请多多赐教!

C.惠书敬悉,金玉良言令我茅塞顿开!

D.大驾光临,本人定在寒舍虔敬恭候!

1题命题者提供的答案是A,解释如下:“高足”意为高才,称呼别人学生的敬辞;蟾宫指月宫,攀折月宫桂花,科举时代比喻应考得中,语境不合。

2题命题者提供的答案也是A,解释如下:“斧正”为请人修改诗文的敬辞,新作已出版无需修改。

从选择题应试方法的角度看,这两道题提供的答案似乎没有问题,可细细推敲起来,第1题的D项和第2题的A项表意基本相同,为何一个被认为是正确的,一个却被判为错误的?

恰巧在一次大型考试中命题者选择了第1题,而我在考前讲到了“斧正”一词,几个学生一出考场就找我,他们为选A还是D争执不下,要我作出评判,选D的同学还强调说他们都是上课认真听讲的,在考场上权衡了许久才决定的。我认真审读了一下题目,看出命题者的意图是偏向于A的,只好告诉他们答案提供的会是A,上网一搜,果然是A。选D的同学很泄气,其中一位同学愤愤不平地说:“拿个有毛病的题目考我们,啥意思啊?”很显然,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伤害,我只好去安慰他。学生离开后,我不死心地翻开《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查阅一下“斧正”一词的解释,“敬辞,用于请人改自己的文章。也作斧政。”回头看看第1题的D项“一位作者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奉上拙著一本,书中谬误,敬请斧正”,“拙著”是谦称自己的著作,都成品了,你让朋友从哪儿给你“下斧”呢?怎么修改呢?“书中谬误”,你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如果知道,为啥不及时改正呢?还是为考验一下朋友呢?越琢磨越觉得不妥。我试着和命题老师沟通,商量着学生选D能不能也算对,得到的答复是题目不是他原创的,只是从网上找来组合成卷的,遵从原答案。这样的结果让我无语。

回家后,翻阅了好些专著的序言,在文末作者多说“书中不当之处,敬请读者批评指正”,都没有用“斧正”一词。而作者赠书时写的都是“XX雅正”,也不用“斧正”。

是我太钻牛角尖了吗?还是没教好学生如何应对这样的选择题?“斧正”一词究竟从哪里来?它最初的意思是什么?

方夏老师在《〈古语词今用词典〉序》中介绍“斧正”一词源自《庄子·徐无鬼》:“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由于匠石用斧斤除掉了郢人鼻子上的垩,使他变得清洁完美了,人们据此引申为“以文字请人修改订正”之意。我查找了一下《中国掌故大词典》《古代汉语大词典》等资料,“斧正”一词基本也是这个出处和这个意思。

事已至此,似乎可以告一段落,然而在评讲试卷时,学生又提出了新问题:谦词敬辞都是古人留下的,在当时可能很实用,但现在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就是不用这些词语,而是用自己的话来表达,也能达到交流的目的,为何一定要以这种方式考查得体呢?究竟什么是语言的得体呢?

从实用角度看,学生的看法是有道理的,语言原本就是一种交际工具,使用时达到交流沟通的目的就行。可作为传统文化的一部分,中国历有谦逊尊长的传统,用词考究,分寸得当,对谦词敬语也有了解的必要,何况这些词语典雅简练,在现代汉语中依然具有生命力。所谓“得体”,《现代汉语词典》上的解释是“(言语、行动等)得当,恰当,恰如其分”,语言的得体是指根据交际的语境恰当地使用语言,所谓“语境”主要包括说话的对象(称谓、语气),场合(时间、地点、氛围),目的(说什么、怎么说)以及说话人自己的身份等等。吕叔湘先生说:“此时此地对此人说此事,这样的说法最好;对另外的人,在另外的场合,说的还是这件事,这样的说法就不一定好,就该用另外一种说法。”说的就是语言得体的场合问题。

一般来说,口语交际时做到四看——看对象、看场合、看目的、看身份,再选取适当的话语来表达,基本可以达到语言得体的效果。

我们来看看下面这道题:

有时说话者失言后可视其情况对错话进行顺水推舟,巧妙地进行一番转接,使之自圆其说,化误为正。请根据语境在横线上加一句得体的话。

某女主持人在音乐晚会上用优美的声调讲道:“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下面我们将欣赏到获得国际比赛大奖的世界著名音乐大师贝托罗先生用小提琴为我们演奏的几首美妙的乐曲。”“可我根本不是什么小提琴家,”贝托罗不好意思地小声对主持人说,“我是弹钢琴的。”“女士们、先生们,”主持人连忙又说,“________________”观众席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提供的参考答案是:不巧,小提琴家把提琴落在家里了,他现在决定改用钢琴演奏,这真是难得的机会,你们说,是不是啊?

这种失言的补救措施能算语言的得体吗?如果主持人向观众坦言承认是自己的失误就一定不能赢得观众的掌声吗?自己报错了幕,却把责任推给他人,又忽悠了一下观众,这都让人有点怀疑这位主持人的品质问题了。

在上届环球小姐选美颁奖会上,主持人哈维看错了得奖名单,他先是宣布自己犯了大错,然后说:“各位,我要道歉哥伦比亚小姐是亚军,冠军是菲律宾小姐。”事后,哈维在自己的推特上发文称:“首先,我向哥伦比亚小姐和菲律宾小姐致歉,我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其次,我向观众们说对不起,我确实犯了一个错误。这样的诚恳认错何尝不是一种得体呢?

再看看《红楼梦》,凤姐初见林黛玉时走上前去,进行一连串的寒暄算不算一种得体呢?林黛玉对被询问读书情况前后两种不同的回答算不算一种得体呢?刘姥姥参加大观园里的女眷盛宴,凤姐把一盘子花横三竖四地插了她一头,弄得像个“老妖精似的”,她却笑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众人要她拔下来,她说:“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索性作个老风流!”凤姐分明在“损”她,她自己却接着补刀,这样的“自残”算不算一种得体呢?

深究一些经典文章中的人物语言,除了能反映出人物的性格、身份、教养之外,还能折射出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透露出人与人之间的微妙关系,这些已经超出了语言交际的得体本身,需要学生具体一定的文学修养和阅读理解能力才能鉴别和领会语言的精妙。

如今用语不得体已成普遍现象,很多人觉得现在的学生不懂礼貌,甚至准备考研的学生在写给导师的自荐信中都出现措词不当的问题。王旭明先生就曾发微博感慨被前来接他参加会议的大学生不用敬语吓了三大跳。高考命题老师用考题来引起大家对语言得体的关注,表现出一定的社会责任感。在我看来,考查的内容不必局限于谦敬词的使用上,打电话、写标语、写留言、修改实用文、写劝导话等等都可以是考查的形式,其意义在于引导学生在生活中学语文,在学习中用语文,真正锻炼自己的语言运用能力。

“把立德树人作为教育根本任务”的今天,指导学生学习语言的得体表达,绝不仅仅是为了做对几道题目,更在于教育他们如何做人,把拥有五千年文化传统的谦谦君子风度表现在日常的言谈举止之中,体现在一辈子的立身处世之中,这才是学习和考查语言得体的真正意义所在。

 

(发表于《语文知识》2016年第7期


 丁爱华


丁爱华,江苏省滨海中学语文教师,教育硕士,盐城市劳动模范,盐城市高中语文学科带头人,江苏省优秀青年教师,江苏省高中语文教材课程改革实验工作先进个人。喜欢宽松和谐的课堂氛围,在教学中追求师生的共同成长。在《中学语文》《语文建设》《语文教学通讯》《语文知识》《中学语文教学参考》《语文月刊》等刊物上发表文章多篇,指导多名学生在各级作文比赛和演讲比赛中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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